xiaodong's profile温暖。慈悲。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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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cember 21

    很久以前的故事,好像还在昨天

     

    (所有故事,已被讲述)

      

    1*

        戴着一顶纸编的帽子,很好看的样子。帽子是王小玲送给木头,木头又送给我的。就这么一点美丽,也有曲折。

        戴帽子的人常常想起另外两个人,一个不太熟,一个三天两头见的。三个人从一个学校毕业,王小玲和木头做了两年同学,木头在最后一年和我做了同学。后来,工作了,都挺不错的,闲闲的,互相之间打几个电话,说的大多是学校里的事。恍惚地,好像那个学校里的春天还没有过完。

        后来,王小玲养了一个小毛头,木头伤了一次心。那发生在春天之后的梅雨季,那个时候,我忽然迷上了纸帽子,在雨天也戴着它到处走。雨水洇湿了帽子,纸编的镂空花纹渐渐模糊,纸屑与我的头发一起生长。我再也不能脱掉这顶帽子。 

     

    2*

        纸编的帽子有种诱惑,使人忍不住想破坏它。像所有读过并热爱“红楼梦”的人一样,晴雯撕扇的声音潜伏在心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萌芽出土。但我不能这么做,纸编的帽子不属于我。

       王小玲和一个我与木头都不认识的人结了婚,还生了个女孩。是王小玲主动联系的。那时,木头刚把一头细柔的长发剪去,王小玲就买了一顶帽子送给她。木头戴着并不好看,又给了我。

       从此,只有我一个人想念王小玲和她的女儿。困难在于,我并没有见过王小玲,只是常听木头说起她而已。没有焦点的想念使我焦躁不安,以至于我把木头的音容笑貌填充进那个母亲的形象。那小毛头则是披着一头细柔长发的木偶娃娃。

        木头若是知道我这般胡思乱想,一定会生气的。为了免于过分沉迷,我一边每天很好看地戴着纸帽子上班,一边用读张爱玲的海上花开,海上花落来打发所有空闲时间。

        正是这本书令我想起了“红楼梦”和美丽薄命的晴雯。晴雯的名字虽然阳光灿烂,她撕扇的声音却尖利而不吉祥。一把把散发着墨香的纸折扇,公子的折扇,在晴雯纤若葱管的指尖裂开,发出“嘶”声。

        嘶声使我迷惑,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曹雪芹穿过张爱玲,一下子捆住了三个细小的现代女子。我已经充分感到,却不知她们是否也有同样感受。我曾几度并将永远想象我把纸编的帽子撕裂的情景,我无法付诸行动,因为这顶帽子属于更多的人。 

     

    3*

        问题在于这顶纸编的帽子,为什么它最后归我所有?

        一个懒洋洋的午后,王小玲在华亭路心血来潮买了这顶纸帽子,又很美丽地送给木头。为此,木头郑重其事地剪去了她那头飘了许多年的黑发。那天,像所有琐碎的女子一样,我陪着她在理发店说了又说,怀念长发的学生时代。木头始终很有兴致,纸编的帽子白得耀眼,新理的发像刚收割过的麦地溢着清香。

        我和木头的友谊始于那头长发。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念书,宿舍面对面,都有在走廊的西头。木头快毕业了,我则是新生。没几天,我就知道木头很受大家喜欢。她还特别会用身份证开门,那时候,忘带钥匙是常有的事,只要叫一声木头,她就会摇着她长长的头发,像钥匙仙女一样飘然而至。木头的头发又细又柔,使我着迷不已,我因此对她敞开我的房门。唯有她的身份证用得破旧不堪,身份证上,她的笑显得有点没力气。

        木头自从戴了那顶帽子以后,开始骑车上班。我给王小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木头的这一新动向。王小玲忽然在电话线的那头沉默不语,好一会儿,她问道:“你知不知道黄翠凤坐马车?黄翠凤是《海上花开,海上花落》里一个心狠手辣的美貌女子,坐马车是她妓女生涯中必须履行的职责。她穿起出客的锦衣华服,女王般笑吟吟地在行经的马路上接受众人的观瞻。作为女作家张爱玲的天生信徒,无论王小玲、木头,抑或是我,都对此了如指掌。我已经忘记当时怎么回答的,但我确实感到这话有点刻薄。然而,正是那一刻,我隐隐觉得木头变了。

    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可以明确指出的事,三个人的联系不像过往那般密切了。木头向我抱怨王小玲怪怪的,王小玲则像个小女巫,给我一脸你等着瞧的神气。

        木头很无辜地陷入了恋爱。我这时才知道,爱情是种病毒,它具有连发性。木头的爱恋没完没了,男主人公一个接一个地换,比走马灯还要精彩。有时候,我与木头讨论她某一位男友的容貌,她却无论如何搞不清了。

    王小玲说木头是个贞洁的女人,但贞洁没有好下场。那时,我和王小玲努力与木头所有的男朋友保持联系,在联络中,我们时不时地为木头交游之广感到惊叹,已远非三教九流所能形容。木头的男友都古道心肠,热情地讲述木头的种种情状,每一个人都毫无例外地提到了那顶奇怪的帽子。纸编的帽子似乎有种魔力,令木头无比地光彩照人。但是,一旦脱掉纸帽,她的脸立刻平淡无奇,像一个女人突然老去。其间的差距过于巨大,没有一名男子可以忍受,他们最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木头,多少有点不情不愿。

        木头脸容滋润,日子过得极其轻盈,还像樱花一样灿烂。这段时间,我却疲劳不堪,若不是每天和王小玲在一起,我真怀疑我的时间出现了断裂,王小玲是我空白时日的证明。王小玲是一名坚定的女子,她从来就是我们三个人的主心骨。正是她出主意联络木头所有的男朋友,就像替木头写一份日记一样,她这样解释。

    日记总会写完的,当我们的通讯录也就是日记本用到最后一页时,木头意兴阑珊地找我们来了。当时,我们三个聚在一家名叫绿圆的日式餐馆,淹没在芥末青绿色的味道中。木头戴着纸帽子,却没有我想象中应有的魅力。木头宣布要离开这个城市,回到她父母亲在乡下的家去,她说还是做女儿好,无忧无虑地真散漫。木头一定要把那顶帽子送给我,从王小玲到木头再到我,这就画了一个完满的句号。我本想推辞,但我总是很听王小玲的话,便收下了纸编的帽子。

        木头坐火车走了。王小玲突然结婚生子,又很快地离了婚,带着孩子一个人过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王小玲就是为了要个小孩才嫁人的。我没有问她是否真是那样,我们已很少见面。三个那么要好的朋友渐渐地疏远了,使我感到黯然。我有时会戴着那顶帽子上班,同事说我像个男孩的样子,怪好玩的。我听了只觉得漠然,我沉浸其中并难以自拔的仅仅是,为什么这顶帽子最终在我手里,这帽子重得我难以承受。

    July 30

    以前、以后喜欢的村上

    想到要落笔写村上春树,突然生出几分惶惑。

    并不是怕写,以前挺自觉地写过不少关于他的文章来着。问题是,村上很受追星的几部小说,像是《挪威的森林》、《舞舞舞吧》、《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什么的,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读过了。手边一直在读的反而是他的一些短篇,一些情节超乎寻常、只在异度空间发生的故事。也很喜欢,只是觉得,这个面貌的村上恐怕不是流行所认定的村上吧。

    对于我来说,村上春树有两个。一个是在大学里可以没日没夜地读的,青春年少、寂寞无边的心事很容易就在村上的小说里有所着落。以前写村上,第一句话就是,愿意过一种村上春树式的生活,然后一一列出自己喜欢的村上癖好:姜汁啤酒、血色玛丽、意大利面条、歌词忧伤的流行音乐、绿色壳子的沙龙牌香烟、拼命般读着的外国小说……还有,一种旁若无人的态度,仿佛被小说通感了一样地游离在生活之外。那时的我,根本就是一个村上恋物癖,任由村上华丽而忧伤的腔调淹没自己。

    大概正是因为小说里这样一种“物质”的密度,村上才变得很时髦。村上小说里,那些主人公的生活或多或少被作为了城市生活指南:爵士乐酒吧,无意中遇见的、具备特质的神秘女郎、因此而生的一夜情,单身男女的私密生活……像极了“小资”,如果“物质”的确可以从小说里被抽取的话。

    而现在知道的村上则是另外的样子。知道这个人在年轻时开过酒吧、年少轻狂过,然而却是一个质朴的人,旅游、写作、翻译、写文艺书评、投入地写报告文学……正是这个村上写作了《地下铁》,几乎采访遍东京地铁毒气案件的所有当事人。虽然有各种原因,《地下铁》并没有被引进版权,然而,村上在此书中所关心的人类终极境况,在《青蛙老弟,救东京》之类的奇异的寓言小说里依稀可以猜出。这个村上是很认真、很执著、很沉重的。毕竟,村上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读现在的村上,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很平静,不像以前,会读到入魔的地步。如果要比喻的话,可以拿《村上食谱》说事,以前喜欢写有食谱的情节,而今则对食谱本身感兴趣,因为落在实处。

    看村上的年谱,真的很服气这个人,始终不断地有译作、著作问世。让人对他,也有无休止的期待,以后会读到什么样子的村上呢。《海边的卡夫卡》就要出版,倒是希望能看到以前小说里的那种繁复、细腻的情节,但也有此后他删繁就简的心思落在故事里。总之,很久没有读村上的长篇之后,突然想看一部非常地道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