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odong's profile温暖。慈悲。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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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16

    四面风之街

    “你的双眸半开半闭,

    你的双臂交叉胸前,

    还有你沉睡的心地

    永远驱走了所有的计算。

     

    “我歌唱大自然,

    夜晚的星星,清晨的露水,

    遥远地平线上的夕阳西坠,

    告诉心灵未来存在的苍天!”[1]

     

    那头动物在门口站定了,犹疑,警觉,准备一有必要就逃走。塞韦放下调色板,伸出一只手表示欢迎。那只猫还是一动不动,她那黄色的眼睛牢牢地望着塞韦。

    “猫咪,”他说道,嗓音低沉,愉快,“进来。”

    小猫细弱的尾巴梢不确定地抽动了一下。

    “进来吧,”他又一次说道。

    显然她觉得他的嗓音使人放心,因为她慢慢地趴了下来,她的眼睛仍然死盯着他,尾巴蜷缩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一边。

    他面带笑容从画架旁站了起来。她静静地望着他,当他向她走去时,她毫不畏缩地注视着他向她俯身,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手,直到那手碰到了她的头。接着,她发出一声粗嘎的喵呜声。

    很久以来同动物们交谈就已经是塞韦的习惯了,也许是因为他日子过得太寂寞。于是他接着问道,“怎么啦,猫咪?”

    她的眼睛怯生生地探寻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了,”他柔声说道,“你该马上吃点什么。”

    于是他无声地走来走去,忙着尽主人的职责。他涮净一只浅碟,把窗台上瓶子里的剩牛奶满满地倒了进去,他跪下来,把一只面包卷在手掌心揉碎了。

    小生灵站了起来,朝碟子缓缓爬去。

    他拿调色刀的柄把面包屑和牛奶搅和在一起,当小猫把她的鼻子戳到食物里的时候,他向后退了开去。他默默地看着她。小猫使劲去够碟子边上的一点美味,时不时地碟子在瓷砖地上撞击出KLINK的声音;最后,食物给吃了个精光,小猫紫红色的舌头舔遍了每一处没有舔到的地方,直到碟子像抛光的大理石一般熠熠生辉。紧接着,她坐了起来,傲然地转身背对他,开始洗浴。

    “洗下去,”塞韦兴味十足地说道,“你是需要洗洗了。”

    她耷拉下一只耳朵,但并没有背过身来,也没有停止梳洗。泥垢渐渐地消失了,塞韦发现大自然原本打算使她成为一只白猫的。由于病害或者偶尔几次打架,她的毛东一块西一块脱落了,尾巴瘦得见骨,脊椎尖利突出。不过,经过有力地舔洗,她的迷人可爱越发显而易见了。在重新开始对话之前,他一直等着她完事。当她终于闭上眼睛,把前爪交叉合在胸口下面时,他又一次极温柔地说道:“猫咪,把你的不幸告诉我。”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她突然发出一阵他认为是她试图满足地呜呜叫的刺耳的咕噜声。他弯下身子摩挲小猫的脸颊,她又喵地叫了一声,一声友好的试探的细声细气的喵呜,对此他回答道,“无疑,你已经好多了,等你漂亮的毛再长出来的时候,你会成为一个绝代美人的。”她分外心满意足,站了起来,绕着他的腿一圈又一圈地兜圈子,把她的头塞进他的两腿之间,发出欢喜的声音,他庄严文雅地回应着她。

    “那么是哪阵风把你吹到这儿的,”他说道,“来到四面风之街,爬上五层楼,刚好来到你准会受到欢迎的门口?当我从油画前转身撞上你黄色的眼睛时,是什么使你没有试图逃跑?你是不是一只拉丁区小猫,就像我是一个拉丁区男人?为什么你戴着玫瑰红绣花吊袜带,把脖子扣得紧紧的?”小猫早已爬到了他的大腿上,坐着,在他的手抚摩她稀疏的毛时呜呜地欢声叫着。

    “对不起,”他用懒洋洋的抚慰声调继续说道,这声调和她的呜呜声一唱一和,“是否我看起来太无礼了,但我忍不住忖度这根玫瑰红吊袜带,刺绣如此古雅别致,还系着银搭扣。因为搭扣是银质的;我能看见刻在边上的簇新标记,如同法兰西共和国的法律所规定的。那么,为什么这根吊袜带是玫瑰色丝线织成的,而且刺绣如此精致,——为什么这带银扣的丝吊袜带系在了你饥馁的脖子上?是不是我太卤莽了,如果我询问是否这根吊袜带的主人就是你的主人?她是一位沉浸在对年轻时浮华世界的回忆里的上了年纪的夫人,溺爱你,拿她私人的贴身衣服来打扮你?这根吊袜带的周长使人联想到此,因为你的脖子很细,吊袜带很适合你。但这时我又注意到——我注意到大部分事情——吊袜带可以放宽许多。这些小小的银边孔眼,我数了一下有5个,就是证明。现在我又发现第五个孔眼已经坏了,好像搭扣的别针常常锁在那里。那似乎表明了一个丰满匀称的体形。”

    小猫惬意地缩起脚趾。外面的街道异常阒静。

    他接着喃喃自语:“为什么你的女主人会拿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最必需的东西来打扮你?至少,是大多数时候。她怎么想起来把这丝银的东西戴在你的脖子上的?是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那时你——在你还没有失去原先圆滚滚的模样之前——喵喵地唱着歌走进她的卧室道早安?当然,她端坐在靠垫当中,一头卷发泻落在肩上,这时你跳上床呜呜地叫:‘白天好,夫人!’噢,这话很容易听懂的,”他打了个呵欠,头靠在椅背上歇着。小猫还在呜呜作声,带肉垫的爪子在他的膝盖上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我该把她的一切都告诉你吗,小猫?她非常美丽——你的女主人,”他昏沉沉低语道,“她的头发灿烂得像擦亮的金子。我能画她——不是在油画布上——因为我需要比绮丽的彩虹霓彩还要瑰丽得多的明暗、影调、色泽和颜料。我只能闭上眼睛画她,因为只有在梦中才能找到我所需要的这些色彩。至于她的眼睛,我得有没有一丝云翳的晴空的那种蔚蓝色——梦境中的晴空;她的嘴唇,睡乡里宫殿中的玫瑰;她的面容,奇妙的尖顶直耸入月亮的高山上的吹雪;——噢,远比我们这儿的月亮要高——是梦境里的水晶月亮。她真是——非常地—美丽,你的女主人。”

    他的话在唇边低落,眼皮沉了下来。

    小猫也睡着了,她的脸朝上枕在瘦弱的身体的一边,爪子松开了,而且软软塌塌的。

    “真走运,”塞韦说道,他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我们挨过了午饭时间,因为我没一丁点东西可以给你当晚饭,虽然那只要一个银法郎就能买来。”

    他膝盖上的小猫站起来,拱起身子打了个呵欠,抬头望着他。

    “拿什么当晚饭呢?淋上色拉的烤鸡?不要?也许你更喜欢牛肉?当然了,——我会吃一只鸡蛋和几片白面包。接着就喝酒了。给你牛奶?好。我该喝点水了,来自森林的淡水。”他朝洗涤槽里的水桶移去。

    他戴上帽子,离开房间。小猫跟到门口,在他随手把门关上之后,她坐了下来,嗅嗅裂缝,对这幢摇摇欲坠的老大楼里传来的每一声嘎吱声都要竖起一只耳朵听听。

    楼下的门打开了又关上。小猫似乎很紧张,犹疑了片刻,一双耳朵由于焦心的等待而垂了下来。一会儿,她站起来,尾巴猛地一挺,开始在画室里悄无声息地游走。她对着一罐松节油打了个喷嚏,急忙退到桌子那里,这会儿她正爬在上面,对包括一卷红色模型用蜡在内的玩意儿感到称心如意。她跑回门口坐下,眼睛望着门槛上的一道裂缝。接着她吊起嗓子发出一声细弱的悲鸣。

    塞韦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肃,但是小猫,快乐的亲热的,围着他转,把她瘦骨伶仃的身子往他腿上蹭,头起劲地朝他手里伸去,呜呜地叫着,直到嗓子变得又尖又细。

    他把一小片包在咖啡色纸头里的肉放在了桌上,用袖珍折刀把它切碎。他从原先装药的瓶子里倒出牛奶,倒在了壁炉边的浅碟里。

    小猫在碟子前面蹲伏下来,一边呜呜叫,一边舐食。

    他煎了鸡蛋,把蛋就着一片面包吃了,看着她专心致志地吃着切碎的肉。当他吃饱了,从洗涤槽内水桶里倒了一杯水又喝完了以后,他像小丑一样坐下,把小猫放在膝盖上。她马上在那儿蜷成一团,梳洗开了。他又开始和她说话,时不时爱抚地摸摸她,表示重视。

    “小猫,我找到你女主人居住的地方了。离这儿不太远,——就在这儿,在这同一片漏水的屋顶下,但却是在我原先以为没法住人的北翼。看门人告诉我这个情况。很意外,今晚他几乎可算是没醉。塞纳路上的肉贩,我在他那儿给你买肉的,知道你,还有面包师老卡巴纳也用毫无必要的含讥带讽的话指认了你。他们对我说了我决不会相信的有关你女主人的可怕的流言蜚语。他们说她又懒惰又虚荣又淫荡;他们说她很轻浮很卤莽。住在底楼的小雕刻家,从老卡巴纳这儿买面包卷的,今晚第一次和我说话,尽管我们总是互相鞠躬致意。他认为她非常善良非常美丽。他只见过她一次,也不知她的芳名。我谢了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般发自内心地感谢他。卡巴纳说,‘来到这受诅咒的四面风街,这四方的风把一切都吹得堕落了。’雕刻家看来给弄糊涂了,可他带着面包走出去的时候,对我说道,‘我确信,先生,她就像她的美貌那般美好。’”

    小猫结束了梳洗,轻柔地跳到地板上,接着又跑到门口嗅着。他跪在她身边,解开吊袜带,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没多久他说道:“银搭扣的钩子下刻着一个名字。它是,漂亮的名字,西尔维娅·埃勒旺。西尔维娅是个女人的名字,埃勒旺是个小镇的名字。在巴黎,在这个区,尤其是,在这四面风之街,名字就像随着季节变换的时尚,磨灭并且烟消云散了。我熟悉小镇埃勒旺,因为我曾在那儿和命运女神面对面,而且命运女神并不友善。不过你知道命运女神在埃勒旺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名字就是西尔维娅吗?”

    他把吊袜带系回小猫的脖子,站了起来,低头看她在紧闭的门前猫着腰。

    “埃勒旺这个名字对我有种魔力,它向我显示出成片的草地和清澈的河流。西尔维娅这个名字却使我困惑,就像枯萎的花朵的气息。”

    小猫喵地叫了一声。

    “好的,好的,”他哄道,“我会送你回去。你的西尔维娅并不是我的西尔维娅;世界很大,埃勒旺也并非默默无名。尽管如此,在这远为可怜的巴黎的黑暗与污秽中,在这古老大楼的让人悲伤的阴影里,这些名字使我无比愉快。”

    他把她举起来抱在怀里,大步穿过无声无息的走廊,往楼梯走去。他走下五层楼,来到月光映照的院子,经过小雕刻家的房间,接着又到了北翼的大门,他登上虫蛀的楼梯,最后来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他站着敲了很长时间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门打开了,他走了进去。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刚跨过门槛,小猫就从他的怀里跳了下来,钻进黑暗当中。他凝神倾听,却毫无动静。寂静使人窒息,他擦亮一根火柴。他的胳膊肘边有一张桌子,桌上镀金的烛台上插着一支蜡烛。他点燃了蜡烛,接着查看四周。房间很大,帷幔上刺绣繁复。壁炉上方矗着雕花饰面,被熄灭的炉火的灰烬弄得灰蒙蒙的。深挖进去的窗形成了一个壁凹,那里摆着一张床,被子,像蕾丝一样柔软精美,从床上拖到了上过蜡的地板上。他把蜡烛高举过头。一块手帕躺在他的脚边,手帕上染着淡淡的香味。他转身朝窗子走去。窗前有一只长沙发,沙发上扔得一团糟,一件真丝睡衣,一堆像是蕾丝的衣服,如同蛛丝般雪白纤柔,褶皱长手套;沙发前的地板上,袜子,小巧的尖头鞋,一根玫瑰红真丝的、刺绣古雅,还配着银质搭扣的吊袜带。迷惑不解地,他往前走去,拉开了床上沉重的帷幔。烛火在他的手中摇曳了一会儿;这时,他的眼睛撞见了另外两只眼睛,圆睁着,带着笑意,而烛火就在一头灿烂得如同金子般的头发上明灭着。

    她很苍白,但不同于他的那种白;她的眼睛孩子般的无忧无虑;可他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蜡烛也在手中闪烁不定。

    终于他低声唤道,“西尔维娅,是我。”

    他又一次说,“是我。”

    这时,他明白她已经死了,就吻了她的嘴。在漫长的守夜里,小猫在他的膝盖上呜呜地叫着,带肉垫的爪子时而收紧时而放松,直到四面风之街的天空泛出了鱼肚白。



    [1] 原文为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