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树浦路一路走回家，大约七八分钟的样子。也只有在下班稍微晚些的时候，才会走这一条路线。说起来有点无趣，是那种安静得几乎没有边的老马路。杨树浦路到底有多老，我觉得应该比南京路还叫大马路的时候更老一些吧。路的一边，有大半个世纪没有变化过了。灰色的路，温吞水般，躲着人。可是一场没头没脑的春雨，却使这一路走得声色俱佳。先是一地落花，我不知这是什么树，高大而有年纪，原本是一树黄不黄白不白、花瓣厚腻的花，被风雨击得萎堕在地，在雨中沁出甜甜的花香。雨水混合着植物汁液的味道，使我惊喜，仿佛回到从前。然后，是一阵又一阵呼呼的急风，夹带着各种树叶被吹得稀里哗啦的声音，杂乱得几乎要有节奏出来了。可就在这时，一声细微邈远的猫咪叫声从风声雨声树叶声中钻了出来，似有若无，却令周遭顿时生机盎然，而我抬头，面前是梧桐、合欢、香樟在哗哗舞动。

（一）

书读到一半时，我有信手拿随便什么小纸片来当作书签的习惯。那天，就看见书里夹着的是一张物业上门服务的收据。就白纸上印着绿色的表格，文字也是绿色的那种，用我们的行话来说，就是一专色。收据极为朴素。怎么形容好呢。是那种朴素得你以为是国营单位用的纸吧。这么说，或许可以把我对这张纸的感觉表达出来。纸有点皱。我想起来，那天师傅上门时，其实并未准备收钱。那是他先收钱，然后执意要上门补一张的。因为不是一本收据本子拿过来填写，而是后来在办公室里先填写好了，然后又攥在手里，所以才显得很不平整的吧。如果不是再看一眼，我几乎都要忘了那样子的一个过程。

（二）

物业上门，其实只是一桩小事情。卧室的灯泡突然烧坏了，并且，据师傅讲，是锈在里面。总之，我拧不下来，便call了物业。商业时代，确实方便。灯罩早已被我野蛮卸下，当时，并不懂得用力，也不懂其中机关，因此，好端端一个雪白球状的灯罩，便细微地裂了一条小缝。给人的感觉好似，一个原本完满的小东西，安稳着它静好的人生，一直也没有什么分外的愿望。可如今，你定然要它开口说话，它口不能言，悲愤交加，终于几乎要心碎了。

（三）

灯罩当然懒得去配。那样一家灯市里的小店，又已经年，谁晓得究竟还能找到否。我家卧室的这个灯是藤编的，白藤络绎勾连，更有一个一个小圈圈垂在周边，记得当初买时，店堂内尚为此灯取着一个动听的名字，叫做“天女散花”。以前有灯罩在中间起着柔光的作用，并不知道这个藤的好处。而今，灯光从白藤之间透射出来，竟然满室皆是花影的样子。有点像深夜酒吧的感觉，不过终究因为安静，并不烟火气。

（四）

花影虽然好看，可是难免也会给人迷离之感。卧室的灯，开关就在床边，我家小宝站在床上刚好可以够到，因此，他最爱开这个灯。只要他在床上，必定不管日夜地亮着。我有些担心，夜晚这过于鲜明、参差的光影，会不会吓到小宝。还好，小宝的观察力终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复杂。小宝只是发现，这灯罩——他口中的“球球”没有了。只要他看见，便会例行公事般地有简单的一问一答：“球球没——”“哦，是妈妈弄坏了，妈妈去配。”一日三次，日日如此。暂时，我不知道，何时会结束。会有一阵子罢，要等到小宝习惯了“球球没”的记忆。

（五）

因为这，又想起来，小宝每次要开灯。你是没有办法教育他要节约用电之类的。他只是在那里一味地固执：“开灯灯”。他奶声奶气，把“开kai”字发音成“tai”，一如他会把“哥哥gugu”发音成“dudu”。我隐约地回想起大学里上过的语言学课，大约是保留古音的缘故。古代的人类并没有那么多的音素，而人的幼年，正如同人类的初年，颠来倒去，就是这么一点子的话。还有语法也是，小宝好说天线宝宝，“拉拉球球没”、“丁丁包包没”，倒装也是我们古文的习惯吧。

（六）

说到大学。现在倒是无比怀念。譬如我的此刻，其实只是每隔两个礼拜才能上一次的管理课，有些先生上课精彩，有些先生走过堂而已，可我十分满足。能够重温坐在教室里的感觉也是好的。贪恋得很。还一并想起，以前也喜欢在书里夹东西，不过大多是采撷下来的树叶花朵，夹在书里面，让它干透。书里面，会有那些花瓣、叶子的汁液渗透出来的淡淡痕迹，亦有淡淡的气息，是一种清寒的味道。多年后重新翻阅那些书，有时会觉得触目惊心。也有一些青春年少、自以为很香艳的经验。比如，桂花要趁头天刚盛开的采摘，只有这时的花瓣枯萎后才能留住香气，色彩也好，干透后，颇有金灿灿的意思；若采摘了已经开放几天的则不成，花瓣会枯成黑褐色，并且一点香味也无。从前会在书里夹些风花雪月，而今却只会在书里放一张物业收据单，可见长大并不算是一件好事情。

（七）

该说一说这本书了。正在读的是何兆武先生的《上学记》。何先生年事已高，所以这本书是他口述。文字俭省，正是一本坦承的回忆录该有的样子。促使我买下此书的，是封面上的话：“我想，幸福的条件有两个，一是你觉得整个社会、整个世界会越来越美好，一是你觉得自己的未来会越来越美好。”这里面有我很喜欢的磊落的态度。何先生还说，这两个条件刚好在他上学的时候就有。何先生上的学，是西南联大的七年，战火年代，生活艰涩，可是思想极为自由，人格落在光明处。任教于西南联大的那些老先生，真正叫人羡慕死。回想起我自己的大学时代，我觉得后悔。后悔读书不够。小说读得太多，哲学、历史读得太少。想来是我个性贪懒，只愿在别人的故事里过活，而懒得动脑子的缘故吧。读书使人明理，而我竟然少读明理之书。后悔莫及。

（……）

想来，我们的人生，每一个碎片都是一块小玛德莱娜点心，每一口咬下去，都是不同的滋味。

 

发生了一些事情。

像是，在半个小时之内，接连看见曼妙女子的背影，她们那颇为女性的棉质T恤上都印着rainbow，却是截然不同的衣服。

又譬如是，坐在花园里，刚刚发现近乎满月的月亮里面，那阴影真的神似吴刚砍桂树。就有一个人从面前走过，然后，一只只有半把学生用尺那么长的白色小猫从灌木丛窜了出来。小猫充满戒备地从我面前过，小心翼翼的模样，显然是与人从不亲近的野猫。可是，它竟然跟着那人从小径一路穿了过去，轻灵灵的，如影随形般，那么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月光下与小兔看起来并无二致。天呐天呐，难道真是吴刚和玉兔？

 

小区很小，稍微兜兜转转就没有了，所以，我散步的时候，是往天上看的。

今天的云意外得低，好像只是在楼顶边。这种天象下，风照例是很大的，吹得云速速地掠过楼角，那么近，几乎让你以为它就要被楼挂住了。

想起以前读的聊斋，忘了是哪位仙子，扯云为絮，缝成山中寒衣，那真是让我羡慕得要死。

月亮则很滑稽。刚好半圆。不多一分，不减一毫。像是被生生地切了下去，线条刚硬，看起来不像是真的月亮。这么想来，月还是弯弯的比较好，那条曲线，百转千回，是有情绪在里面的。

没想到还能看见星星。稀疏得很。不过已经很难得了。这些来自不知道多少光年以外的星光，闪烁之间，有急有缓，令得这些星星，好似各样的人，有各自不同的脾气。

经过吾家小宝最喜欢的单杠，他总是在杠子底下钻来钻去，常常久久，兴致勃勃，而绝无半点厌倦之意。这就是小孩子有趣的所在了吧。

若能每一分钟都不厌其烦，人生当真幸福无边。

近来养成了在临睡前散步的习惯。只是很短的时间。却仿佛很必要。晚春未尽，初夏未临，空气清新。最喜欢夜晚的空间感，有一种实在的质地。明明无甚香花，却只觉得空气中好甜，青草的气味使人如此幸福。

想来贾宝玉题“沁芳”两字，是很有道理的。

某一段路。某一段绿地。成片地开着小小的虞美人花。虽然花朵是一样的明媚，缤纷，可是因为植株很是瘦小，看起来却像是幼儿园的小童，在那里天真地排队。吵吵闹闹，有些歪斜；然而也算是很乖，所以未曾失掉规矩。

最早注意到虞美人，还是在中学。课余有大把大把的空时间，全都挥洒在校园里，因此识得许多植物。更因为空，还能有闲愁。以前最喜欢这种花，正是为了它的花瓣，颜色鲜艳，质地薄脆，怯怯地露出红颜薄命的意思。曾经若花痴一般，将它夹在课本里，渐渐发黄，然后越发觉得薄到透明，真是让人不忍心。